从1990农村开始 第4节(1 / 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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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“赵伯。”李远打招呼。
  “嗯。”赵老倔应了一声,继续啃他的窝头。
  “咱这闸……啥时候能开?”李远问,明知故问。
  “调度本上排着呢,该开的时候就开。”赵老倔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  “那……能看看调度本吗?”
  赵老倔终于抬起头,看了李远一眼,那眼神浑浊却锐利:“你看那干啥?你家的地,排在第几,你不知道?”
  李远当然知道。他家那三分地,在灌溉顺序的末尾,等轮到他们,别说灌浆,麦子恐怕都枯成柴火了。而刘老蔫租种张大户的那块盐碱地,顺序更靠后,甚至可能根本排不上——因为那是“赖地”,不值得浪费水。
  “赵伯,”李远蹲下来,和他平视,声音放得很低,“刘老蔫那块地,快旱死了。他的‘小和尚头’,省里专家说是宝贝,要留种的。您看,能不能……”
  “不能。”赵老倔打断他,斩钉截铁,“规矩就是规矩。今天给这家挪一点,明天给那家腾一点,这水还放不放?乱了套,谁负责?”他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,用力咽下,“你爹是老实人,你也别动歪心思。水的事,村里说了算,调度本说了算。”
  话说到这份上,再求也无用。李远知道,赵老倔虽然倔,但不坏,他只是认死理,认那个写在纸上、盖了章、代表了“规矩”的调度本。打破这个规矩,就是打破他几十年管水员生涯的信仰。
  李远默默站起身。他走到干涸的渠边,看着那些裂开的、深不见底的口子。(规矩……)他想起张大户家院里哗哗流淌的压水井,想起张家菜畦里虽然也缺水但绝不至于枯死的蔬菜。(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可有些活人,比死的规矩更懂得如何让规矩为自己服务。)
  绝望像渠底的干土,一层层漫上来。调查信开不出来,水也指望不上。陈志远给的机会,如同镜花水月。难道真要像爹一样,在砖窑厂佝偻着背,搬一辈子砖坯,压弯了脊梁,也挣不出一家人的饱饭和娘的药钱?难道刘老蔫那些“小和尚头”,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化为枯草,连种子都留不下?
  不。他心底有个声音微弱但固执地反抗。他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,上面有被铲柄磨出的水泡,有被绳子勒出的红痕。(我还有力气,还能挖井,还能一壶一壶地提水。就算救不活整片地,能救几棵是几棵。)
  他转身,准备再去老河湾。至少,让那几棵浇过水的“小和尚头”活下去,留下种子。
  “等等。”赵老倔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。
  李远回头。
  赵老倔依旧蹲在阴影里,没看他,只是盯着手里的窝头渣,慢吞吞地说:“调度本是死的,可看调度本的人,有时候……眼睛会花。”
  李远一愣,没明白。
  赵老倔依旧不看他,自顾自地说:“过两天,要检修闸前滤网,得放点水冲渠道。冲渠的水,不归调度本管,是‘损耗’。水头猛,冲得远,有时候冲过了界,流到谁家地头,也说不准。”他顿了顿,用粗糙的手指在地上划拉着,“这检修的日子嘛,还没定,得看天气。万一是大后天子时(凌晨)开始放水冲渠,水流个把时辰,到谁那儿,就看运气了。”
  说完,他拍拍手上的渣子,起身进了闸房,砰地带上了那扇斑驳的木门。
  李远站在毒辣的日头下,足足愣了好几秒,才猛地反应过来。一股热流瞬间冲上头顶,又迅速被更深的疑虑和谨慎压下去。(他是说……大后天凌晨,可以偷一点冲渠的水?可那是‘损耗’,是公家的水,是……)
  规矩的警告在耳边响起。可刘老蔫地里那几棵刚刚得到一丝水汽的麦苗,和他掌心里“老红芒”破土而出的嫩芽,在眼前交替浮现。(眼睛会花……看运气……)赵老倔那看似无意的话,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,在他心里激起剧烈而危险的涟漪。
  他回头,望向闸房紧闭的门。那个倔强的背影,似乎和他记忆里那个只认死理的老汉有些不同了。或许,在绝对的干旱和死亡面前,再坚硬的规矩,也会被撬开一道缝隙?或许,赵老倔看够了调度本上那些名字的先后,也看够了像刘老蔫这样名字永远排在最后的人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?
  李远慢慢走回家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龟裂的土路上扭曲摇晃。他知道,赵老倔给的是一条极其危险、不能明言的捷径。一旦被发现,后果不堪设想。而且,冲渠的水时间短,水量不好控制,如何精准地让水流到刘老蔫那几棵关键的麦子那里,而不是浪费掉或引起别人注意?
  夜里,他躺在炕上,睁着眼看着屋顶的破洞,脑子里翻江倒海。一方面是绝境中的一丝微光,一方面是沉重的道德负担和现实风险。他仿佛站在一条细窄的田埂上,一边是干涸的深渊,一边是规则的悬崖。
  黑暗中,他摸出陈志远给他的笔记本,紧紧攥在手里。粗糙的封皮下,那些关于“气死驴”、“小和尚头”、“老红芒”的记录,仿佛有了温度。它们不仅仅是几行字,是无数个像奶奶、像刘老蔫、像他一样的人,在贫瘠土地上挣扎求存的印记,是时间熬出来的、土地深处最顽强的根须。
  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根须,在最后的干渴中断绝。
  (就一次。)他在心里对自己说,(就冒这一次险。为了留下种子。留下种子,就有明年,就有以后。)
  窗外的天空,墨黑如砚,没有一颗星星。但李远仿佛听到了极其遥远的地方,传来隐隐的雷声。不是天上,是心底。是某种坚固的东西在压力下,即将裂开,或者,即将萌发的声音。
  他悄悄起身,就着微弱的月光,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,用极小的字写下:“四月廿一,子时,渠水过界。目标:西头碱地,东南角,七株。” ↑返回顶部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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