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1990农村开始 第4节(2 / 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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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写罢,他吹熄了油灯。黑暗如潮水般涌来,将他彻底吞没。只有手心,因为用力握着铅笔,而微微发烫。那热度,像一粒深埋的种子,在无边寒冷的土层下,悄然积蓄着破壳的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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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6章 第6章暗流
  四月二十,夜。
  李远躺在炕上,睁着眼,盯着屋顶那片被月光照出惨白轮廓的破洞。屋外是死一般的寂静,连惯常的犬吠虫鸣都消失了,只有风穿过枯枝和门缝时,发出的、如同叹息般的嘶嘶声。他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扔在旱岸上的鱼,每一次呼吸都扯着干裂的肺叶。
  (子时……)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,烫在他的神经上。赵老倔那句“眼睛会花”,在他脑子里回放了无数遍,每想一次,恐惧就更深一层。那是偷。偷公家的水,破坏灌溉规矩,一旦被抓,后果不堪设想。爹会怎么看他?娘会多伤心?陈老师知道了,会不会觉得他品行不端?还有王技术员……他闭上眼,仿佛已经听见村民们指指点点的议论,看见张大户父子脸上毫不掩饰的讥笑,甚至看到王老栓痛心疾首地宣布将他从“陈专家助手”的名单上划掉。
  他猛地坐起来,胸口剧烈起伏。黑暗里,只有墙角瓦罐中那几粒“气死驴”种子,和他藏在床下瓦盆里那两株孱弱的“老红芒”幼苗,沉默地存在着。他摸索着下炕,赤脚走到窗边,借着微弱的月光看那两株幼苗。它们又长高了一点点,叶片在黑暗中舒展着细微的轮廓,透着一种与这干渴世界格格不入的、倔强的生命力。
  (它们活下来了,在几乎没有水的情况下。)李远想。(那‘小和尚头’呢?刘叔守着的那几棵,昨天那点浑水,能撑到现在吗?)
  他想起刘老蔫蹲在地头、眼神空洞的样子,想起他捧着空碗、对着枯苗的绝望。那不仅仅是几棵麦子,那是老人一家明年或许存在的、微乎其微的口粮,是陈志远口中的“宝贵种质”,是这片盐碱地沉默而坚韧的记忆。如果它们死了,就真的没了。“气死驴”尚有奶奶留下的几粒,“小和尚头”如果绝种,或许就永远消失了。
  一种比恐惧更沉重的东西压上心头。是责任。对种子的责任,对像刘老蔫那样被遗忘在角落的、卑微生命的责任,甚至是对这片给予他生命却又屡屡试图扼杀他希望的、严酷土地的责任。陈志远说,科学的第一步是直面问题。现在,问题就在那里,干渴,死亡。规矩解决不了,等待解决不了。他能做的,似乎只有那条危险的、被赵老倔在沉默中暗示的、介于“偷”与“救”之间的模糊路径。
  (就一次。就救那几棵留种的。)他再次对自己说,仿佛在加固一个随时会崩塌的堤坝。(水流到那里是‘意外’,是‘损耗’。只要没人看见,只要天亮前水迹干了……)他为自己寻找着理由,尽管知道这些理由在“偷水”的事实面前苍白无力。
  他悄悄穿好衣服,是最破旧的那身,沾满泥点,颜色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。从门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工具:一把旧铁锹,磨得锋利;一捆结实的麻绳;还有几个家里最大的葫芦,已经洗干净,用木塞塞紧。他像做贼一样,心跳如擂鼓,轻轻拉开门闩。木门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他僵住,屏息倾听。里屋传来爹压抑的咳嗽声和娘微弱的呻吟,没有醒来的迹象。他侧身闪出去,反手带上门。
  夜风冰凉,带着尘土的味道。天空是沉郁的墨蓝色,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星星疏落地钉在天幕上,光芒微弱。整个村子沉睡在干渴的疲惫中,像一片没有生命的废墟。李远贴着墙根的阴影,快速而无声地向村西移动。手里的铁锹似乎有千钧重,每走一步,心里的负罪感就加深一分。他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贼,不,比贼更糟,贼偷的是财物,他偷的是水,是这片土地上比金子还珍贵的东西。
  快到刘老蔫的地头时,他放慢脚步,伏低身子。借着星光,他辨认出那几棵被他做过记号、浇过浑水的“小和尚头”。它们还立着,虽然更加萎靡,但还活着。旁边,刘老蔫蜷缩在地埂上的身影,让李远的心脏骤然收紧。(他怎么还在这里?)老人像一尊风干的泥塑,一动不动,仿佛已经和这片即将死亡的土地融为一体。李远不敢出声,悄悄绕到另一侧。
  他来到田块与干渠的交界处。渠底龟裂的纹路在夜色中像一张巨大的、丑陋的蛛网。他按照白天反复推演过的计划,在渠帮上一个不起眼的、略微凹陷的位置,用铁锹开始挖掘。土质坚硬,夹杂着碎石,每挖一锹都要用尽力气,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。他不得不停下来,警惕地四下张望。只有风声,和远处不知什么夜鸟偶尔发出的一声凄厉短鸣。
  汗很快湿透了单薄的衣裳,冷风一吹,冰凉刺骨。他挖了一个一尺见方、半尺深的坑,与渠底相连。然后,他开始从坑的边缘,向着那几棵“小和尚头”的方向,挖掘一条极其隐蔽的浅沟。沟很窄,很浅,刚好能导引一股细流,上面小心地用枯草和浮土伪装。这是一项精细而耗费体力的工程,他全神贯注,暂时忘却了恐惧,只剩下一个念头:(把水引过去,一定要引过去。)
  时间在缓慢流逝,每一分都像一个世纪。就在他即将挖通最后一段,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痉挛时,一阵轻微的、不同于风声的响动从背后传来。
  李远全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。他猛地僵住,握着铁锹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,慢慢转过头。
  不是人。是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,正站在不远处的土坎上,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。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,不知道是警告还是饥饿的呻吟。李远和它对峙着,一动不敢动。野狗看了他一会儿,似乎觉得这个在半夜挖土的两脚兽没什么威胁,也无利可图,耷拉着尾巴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里。
  李远虚脱般地松了口气,后背已被冷汗浸透。他不敢再耽搁,迅速完成最后一点工程,然后清理掉所有显眼的痕迹,退到不远处的芦苇丛后,将自己完全隐藏起来。
  接下来,就是等待。等待子时,等待那不知是否会来的“冲渠水”。
  等待是最煎熬的酷刑。寒冷、饥饿、恐惧、愧疚、以及一丝渺茫的希望,混杂在一起,反复啃噬着他的神经。他紧紧抱着膝盖,眼睛死死盯着干渠的上游方向,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。夜风吹过枯芦苇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,像是无数冤魂在哭诉。他想起了很多事:小时候跟着爹在雨后的地里捉蚂蚱,麦苗绿油油的;娘在灶台前用新麦蒸出第一个馍时的香气;奶奶搓着“气死驴”麦粒时,脸上深刻的皱纹里透出的那种安然……(我做错了吗?)这个问题又一次冒出来,没有答案。
  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个时辰,也许更久。就在李远几乎要被寒冷和绝望冻僵,开始怀疑赵老倔是否只是随口一说,或者自己是否理解错了时——
  远处,极远处,扬水站的方向,传来了一声极其沉闷、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、被厚重门板隔绝的“轰隆”声。
  李远一个激灵,几乎要跳起来。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把惊呼憋了回去。心脏狂跳,撞击着胸腔,耳膜里全是血液奔流的声音。
  来了!
  紧接着,一种低沉而持续的轰鸣声由远及近,那是水流在封闭管道和渠道中奔涌的声音,如同巨兽苏醒的喘息。声音越来越响,越来越近,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感。
  李远屏住呼吸,眼睛一眨不眨。终于,他看到干涸的渠底尽头,出现了一线反着微光的、流动的阴影。那阴影迅速扩大,变成一股浑浊的、裹挟着泥沙和枯枝败叶的水流,如同一条苏醒的土黄色巨蟒,带着沉闷的咆哮,冲进了这段干涸已久的渠道!
  水!真的是水!虽然浑浊,虽然只是短暂的“冲渠水”,但那确实是生命之源!
  水流速度很快,水位迅速上涨,拍打着渠帮,发出哗哗的声响。李远紧张地看着自己挖开的那个小缺口。浑浊的水流到那里,一部分继续向前奔腾,另一小股,果然顺着缺口,流进了他挖好的浅坑,然后,循着那条伪装过的浅沟,悄无声息地、蜿蜒地流向田里,流向那几棵奄奄一息的“小和尚头”! ↑返回顶部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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