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1990农村开始 第2节(2 / 4)

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

  他揉着太阳穴,看见李远,叹了口气:“远子,县里催报星火计划推荐名单了。你们村,报不报?”
  李远心里一紧:“王叔,村上……啥意思?”
  “王老栓那个滑头,说名额金贵,要留给‘有培养前途的’。”王技术员冷笑一声,“谁不知道,张大户往他家拎了两瓶宝丰大曲。他侄子,张旺才,高中毕业证是买的,可名字已经报上去了。”
  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来。李远攥紧了手里抹布。(张旺才……他去学农技?)他眼前浮现张旺才用皮鞋尖碾碎土坷垃的样子,那样的人,学了技术会做什么?是让地多打粮,还是多捞钱?
  “您……您能说句话不?”李远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。
  “我?”王技术员指指自己鼻尖,“我一个跑腿的技术员,说话顶个屁用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李远灰败的脸色,语气软了些,“不过,也不是没法子。县文件说了,有‘特殊技能或贡献’的,可以破格。你会整地,懂点土法子,这不算啥。除非……”他压低了声音,“除非你能拿出点实在的东西,比如,那株抗冻麦苗的后代,真种出来了,有眉目了。或者,找到啥稀罕的老品种,上级重视的那种。”
  抗冻麦苗的后代还弱小得可怜。稀罕的老品种……李远猛地想起“气死驴”。可那品种,连爹都说“老古董了,穗子小得喂雀儿都嫌”。
  一整天,李远整理档案时都心神不宁。泛黄的纸页上记录着五六十年代的种植数据:“胜利百号”红薯亩产三千斤,“碧蚂一号”小麦抗锈病……那些曾经辉煌的名字,如今大多已被淘汰。他忽然想,被淘汰的,就一定没用吗?就像“气死驴”,它活过了多少比今年更旱的春天?
  傍晚下班前,陈志远又来了。这次他裤腿上沾满了泥点,手里拿着个小本子,边记边跟王技术员讨论:“……所以您认为,本地小麦倒伏,主因不是品种,是灌溉不当?大水漫灌,根扎不深?”
  “可不是!”王技术员拍着大腿,“我跟上面说了多少回,咱这儿缺水,得搞节水灌溉,渠要修,井要打深。可钱呢?都花在买‘高产良种’上了!种子是好种子,可没水,它就是一把炒熟的籽,种下去屁用没有!”
  陈志远听得认真,不时点头。看到李远,他笑了笑,从包里掏出个布袋:“小伙子,尝尝这个。”
  李远接过,里面是几个烤得焦黄的馍,掰开一看,瓤是暗红色的,粗糙,掺杂着明显的麸皮。“这是……?”
  “用‘老红芒’磨的面,掺了红薯干粉,陕北老乡的口粮。”陈志远自己拿起一块,大口嚼起来,“不好吃,拉嗓子,顶饿。”
  李远咬了一口,果然粗糙,在嘴里要嚼很久,但有一种朴实的、太阳晒过的麦香。(这就是在旱塬上长出来的味道?)他慢慢嚼着,仿佛能尝到那土地干渴坚韧的滋味。
  “陈老师,”王技术员递给陈志远一碗水,“您这次下来,到底找啥?光为几个老品种?”
  陈志远接过水,没马上喝。他透过断了一条腿的眼镜片,看着窗外暮色里灰黄的原野。“老王,你说,啥叫‘良种’?”
  王技术员被问住了。
  “产量高?抗逆性强?还是好卖?”陈志远自问自答,“都是,又都不是。我觉得,‘良种’首先得是‘适种’。适应当地的天,当地的地,当地的人怎么种、怎么收。我在陕北看到‘老红芒’,亩产不到三百斤,可大旱之年,别的绝收,它还能收一百斤。这一百斤,就是救命粮。”他转向李远,“小伙子,你们这儿,有没有这种‘救命粮’种子?哪怕产量低,哪怕被淘汰了。”
  李远的心砰砰跳起来。他张了张嘴,那个“气死驴”的名字在舌尖打转。可爹说过,那品种是“饿死人的时候才种的玩意儿”,说出来,会不会丢人?会不会让陈老师觉得,他们这儿尽出些没用的东西?
  就在他犹豫的当口,门外传来嘈杂声。是张大户,带着两个脸红脖子粗的汉子闯了进来。
  “王技员!你得给评评理!”张大户嗓门洪亮,压过了屋里的谈话。他指着旁边一个耷拉着脑袋的干瘦老汉,“这刘老蔫,租我的地,说好种棉花,他偷偷摸摸种了一片‘小和尚头’!那是什么破烂玩意儿?产量抵不上杂交棉一半!这不是糟蹋我的地吗?”
  刘老蔫,李远认得,是村西头最穷的几户之一,老伴长年瘫着,儿子有点傻。他嗫嚅着:“张……张老板,那地太碱,棉花不长……‘小和尚头’耐碱,好歹……好歹能收点……”
  “收点?那点够交租子吗?”张大户唾沫星子横飞,“我告诉你,要么立刻给我犁了改种棉花,要么滚蛋!赔我地力损失!”
  王技术员头疼地劝架。陈志远却眼睛一亮,问刘老蔫:“‘小和尚头’?是什么作物?”
  刘老蔫畏缩地看了张大户一眼,才小声说:“是……是老品种麦子,穗子没芒,光秃秃的,像和尚头……耐碱,有点薄地就能活,就是……就是打粮少。”
  陈志远立刻起身:“走,带我去看看!”
  一行人来到村西头。那是片明显的盐碱地,白花花一片,像落了一层薄霜。在一片惨淡的景色中,果然有一小块地泛着稀稀拉拉的绿色。麦子很矮,穗子短小无芒,在干燥的风里微微晃动,样子确实不起眼。
  陈志远蹲下,小心地拔起一株,仔细看根、茎、叶,又掐了一粒尚未灌浆的籽粒,放进嘴里嚼了嚼,品味着。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激动。
  “就是它!”陈志远站起来,顾不上拍土,“耐盐碱,需水量少,虽然产量低,但蛋白质含量可能很高!这是宝贵的种质资源啊!”他抓住刘老蔫的手,“老乡,这种子,你还有吗?”
  刘老蔫被他吓住了,结结巴巴:“有……有点,留着当饲料的……” ↑返回顶部↑


章节目录